Feb 18, 2009

解读大佑

文/马世芳 吴清圣

●前言
尝试替某些歌下定义,论述莫可名状的音乐和旋律,等于要强行介入别人私密的记忆,永远是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尤其当我们论述的主题是罗大佑这么一个集众多争议于一身的人物时这件差事显得十分困难,纵观整个台湾流行音乐史,大概没有任何人像罗大佑这样既承受这么多的景仰和膜拜,又遭到那么多的唾骂和质疑。即使到了今日,他的作为仍然不断引来许多错愕的眼神。寻找出公允适切的论述角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们有几个问题:罗大佑到底通过音乐做到了些什么?在九十年代的今天回头去听这些作品,除了怀旧,是否还有其他的意义?对七十年代以后出生的新生代而言罗大佑的音乐能给我们什么样的启发?九十年代以来,罗大佑的作品一度使不少人摸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妥协”、“商业”、“投机”之类的字眼不时出现在老歌迷的脑海,我们能否通过创作者自己的陈述,试着重新体会他埋藏在这些作品中的种种企图?

相信没有人会否认:假如没有罗大佑,这十几年来的乐坛会清冷,失色许多。他独立闯开了一片全新的领域,替华语流行歌曲在主题的拓展,旋律编曲的经验,以及整体制作的概念上都树立了新的标杆,成为无数后辈极欲追寻超越的典范;十几年来在音乐形态和内容诉求上不停的扩张,也使他影响的层面更加复杂。在面对罗大佑为数庞大的作品时,我们发现他的创作的历程可以明显地划分为几个时期,而每段时期推出的作品,前后之间都可以找出内在的连结。当聆听者面对这些涵盖了二十年历程的作品时,我们若能藉此看出它们彼此之间的理路,相信对了解这些歌曲会有一定的帮助。

负责这次文字撰写的两个人,都是不满二十五岁的年轻小伙子。当年罗大佑的“黑色旋风”对他们来说只是童年依稀的回忆,谈不上什么震撼跟省思,这样的身分使他们在论述罗大佑的时候会拉开一段“历史的距离”,并且格外在意这些作品摆在今天仍然能够呈现出来的意义,他们对罗大佑许多后来的作品有着和多数人一样的困惑,在和创作者本人进行冗长的访谈之后,这些疑惑得到一部分解决。所以在呈现这部分的论述时,撰稿者将尽量重现罗大佑自己口中的企图,而不是做太多直觉的臆测与论断。

历史上许多艺术作品的最终评价,是在作者死后数十年,甚至一两百年后获确认的。短短二十年就要替罗大佑这个目前仍在继续创作的音乐工作者判定历史地位,是失之卤莽了。我们不妨把这个自选辑看作一份音乐史料,它告诉我们罗大佑自认最有资格传世的是哪些作品。也不妨想像一下:多年之后,假如我们孙辈的孙辈凑巧找到这套古董唱片而当他通过未来的音响聆听这些歌曲的时候,却流下了和我们相同的眼泪,那么这段路就真的是没有白走了。

●1974-1979年概述
罗大佑并不是从天而降的怪才。他之所以能在八十年代掀起史无前例的“黑色旋风”,其实是从七十年代就开始创作歌曲,经过多年磨练累积的结果。他在南台湾完成了初中和高中学业,之后考进台中的中国医药学院一直到实习医生阶段才正式到台北生活。和当时许多小伙子一样,罗大佑在青春期大量聆听西洋摇滚的翻版唱片,早在七十年代初期就在名为“洛克斯”的热门唱团里弹键盘,“洛克斯”一度成为南台湾餐厅、俱乐部之间小有名气的团体,不过这毕竟是年轻人玩票而已,等大家高中毕业,各分东西,乐团也就无疾而终了。

就在同时,杨弦,胡德夫,李双泽等人正在台北酝酿着后来轰传全岛的“现代民歌”运动。1973年,杨弦在胡德夫的演唱会上发表了由余光中的诗谱曲的《乡愁四韵》;当时身在南部的罗大佑对这些活动一无所知,却在次年无独有偶地也选择《乡愁四韵》作第一首尝试谱曲的作品,这首创作曲过了八年才面世,收录在《之乎者也》里面。罗大佑对这首诗的诠释方式和杨弦大相径庭,却也表现出他对旋律的独特体会。

考进中国医药学院之后,罗大佑自承不是什么用功的学生,仍然花很多时间买唱片,听音乐,写歌。 1976年,旧日搞团的朋友王振华替他牵线,接下了刘文正《闪亮的日子》电影主题曲和插曲的撰写工作。他交出了《闪亮的日子》、《神话》和《歌》三首作品,这是他第一次发表创作。其中《歌》这首作品是在旋律涌现之后,一直想不出可填的诗,直到偶然读了徐志摩的诗,觉得颇合用,才把它放进这个旋律,这种“ 曲比词先走”的情形,也在后来成为罗大佑基本的创作模式。

当时席卷台湾的校园民歌对他来说还是有距离的,在他脑海里萦绕的都是更厚重的摇滚乐。《童年》从1976年开始写,花了将近三年才完工,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如何精确地让歌词和旋律密合,又不失去口语的质感。这首歌成为罗大佑创作上的分水岭,自此“词曲胶合”成为他最重要的创作课题之一:不管诉求的讯息多么强烈,他都会细心让旋律和字句一体交融,让音乐成为主角。

歌写得多了,做一张个人专辑的构想也渐渐成形,却一直没有机会付诸实行,北上实习,身处台北这个大都市,直接面对医院里的生老病死,这种环境的转移带给罗大佑许多震撼,也促使他提笔写出《鹿港小镇》这首充满幻灭感的歌,尽管写歌的时候罗大佑根本没去过鹿港。1981年,罗大佑替张艾嘉制作了《张艾嘉的童年》专辑,不仅贡献了好几首自己的创作,也替罗大佑的个人专辑预先铺下了路子。

综观罗大佑在《童年》之前的创作,叙述方式仍然有浓厚的文艺腔,内容也多半是年少轻狂的浪漫怀想;之后的作品像《恋曲1980》、《将进酒》便多了几分抑郁之气,也更贴近真实。有人把这段长长的酝酿称作“青色时期”,替少年罗大佑摸索前进的挣扎身态染上了一层不安的愁绪。这段时期是罗大佑从“词曲作者/制作人”的幕后身分跃居台前,转变成“创作歌手”的开始,一袭黑衣,遮住半个脸的墨镜和一头长长的卷发是他最鲜明的外在形象。这段时间他一共只出版了三张个人专辑和一张现场演唱会实况。但是回头看这几张作品掀起的社会效应,其规模之大,延续之久,整个台湾流行音乐史上除了罗大佑,似乎还没有任何人创造过。

罗大佑并不是那种一挥而就,下笔千行的天才,除了极少数例外,他的歌总是旋律先出现,然后再寻索适切的歌词来和它配合,填词的工作往往长达三年以上,可见罗大佑对歌词与旋律的密合是煞费苦心的。《之乎者也》和《未来的主人翁》里有许多作品早在七十年代中期就开始酝酿,经过一再的修改才写定问世。所有罗大佑在八十年代初造成轰动的这些歌曲,其实是长期淤积沉淀之后迸放出来的结果。

早在他还是实习医生的时候,《之乎者也》的录制就已经开始了。罗大佑很清楚自己要做的,是跟当时乐坛所有作品都截然不同的摇滚乐,而台湾当时的技术条件完全不可能做出他要求的音色和质感,所以罗大佑通过学校认识的日籍同学,把自己写好的一部分作品连同曲谱带到大阪,委由当地的乐手编曲,演奏,再把完成的带子寄回来配唱,一切都由他独自负担,整个过程旷日废时,极花工夫。不过完成了大部分的录制工作之后,罗大佑抱着这堆母带四处寻找愿意发行的唱片公司,却连连碰壁,没有人愿意冒险出版这种和市场主流相差极大的音乐。

这样持续了两三年之后,甫成立不久的滚石唱片终于接下了这个案子。滚石当初只是想让这样的作品也有面世的机会,并不敢高估市场的接受程度;罗大佑也把这件事当作对自己的一个交代,算是没有辜负青春;之后他准备重披白袍,继续以医生为正业。没想到这个黑衣墨镜的青年一夕之间成为年轻人心目中的叛逆偶像,唱片卖得极好,媒体也掀起罗大佑是洪水猛兽还是时代良心的论战,在毫无心理准备的前提下,他发现自己已经置身暴风圈的中央,被戴上了“青年时代的先知兼代言人”这顶大帽子了。

这几年里,他与歌曲审查制度之间的撷抗,对恶质的传播媒体亳不妥协的尖锐态度,加上作品中充满的压抑情绪,以及他特异的装扮带来的几分神秘感,都相当符合一身墨黑的形象。有人把罗大佑的这段历史称作“黑色时期”,相信是十分贴切的,这段时间的罗大佑不仅在医生和歌手的角色之间挣扎,还得独自和恶质媒体加上官僚体系所形成的庞大怪兽对抗,甚至要面对起伏剧烈的感情波折。他一直都承受着极大的压力,怀抱着许多不确定,在论述个别专辑的时候,我们会进一步看看它们对罗大佑创作带来的影响。

Post by SUN @ 10:35 am | 他山之石 | Comment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