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二十年灯火楼台的胜利者

此文的作者陶杰,祖籍广西.在英国留学攻读英国文学,随后又在伦敦大学深造.毕业后在BBC任职,回港后为多份报纸主笔,被称为香港第一才子.

很喜欢听他深夜的广播<<光明顶>>,中英文功力皆十分深厚的他,主持节目口若悬河,引经据典,笑论时政,实在是绝佳的辩才.虽然我有时很不同意他的论点,但也被他深深折服.唯一不足的是过于批判的风格,让他少了些英国绅士的味道.

他的文章却可以风格迥异,从抒情散文到评论文章,如果不是署名,绝对看不出是同一人之手.如果说黄霑是香港乐坛鬼才的话,那么他就是当之无愧的文坛怪才.

陶杰：二十年灯火楼台的胜利者

董建华「辞职」的时候，前港督彭定康在上海出席英国广播公司的一个公开论坛。彭定康说：「中国政府不明白香港人的愿望，接任特首的曾荫权，是一位干练的官员。」

胡锦涛的中国政府决定重用由彭定康培养的殖民地公务员系统，上海竟然成为「千古罪人」、「毒蛇」加「婊子」的彭定康畅所欲言的论坛，彭定康撤退前封爵的「港英余孽」曾荫权成为特首。两国在过渡期的一场斗争，延绵二十年。

随董建华黯然下台，中国其实弃牌认输。不知当夜彭定康在黄浦江畔的外资酒店的豪华套房，有没有开一瓶香槟，站在落地长窗前，俯瞰眼底的十里红尘，向他的这个自称有三千年灿烂文明的老对手遥祝一杯酒，说一声：I told you so，报以一丝胜利的微笑。

这场人才培训的竞赛，自一九八五年两国签署联合声明就开始了。中方有声势之盛，英国却有时空之忧，中国刻意培植的「治港梯队」，包括香港大专早期的「国粹派」专业人士、投机附中的中青商界人马，还加上自一九六七年暴动以来的基层左派（亦即通称的「土共」）。英方争取布棋过渡的「港英余孽」阵营，以加速「高官本地化」的华人政务官为主力，参选立法局的民主派议员，还加上法律界的精英。

就像《射雕英雄传》的「江南七怪」和丘处机一方领走郭靖，一方带杨康，双方各自精心教育一个徒弟，相约他年再共争短长。英国艺高人胆大，先让中方三招：第一，任由中国把董建华安插在殖民地的行政局贴身学习；第二，不惜把自己一早悉心栽培的本地精英政治家邓莲如废掉武功，荣升上议院，改推出班次稍逊的陈方安生；第三，不惜由彭定康得罪中国，摧毁立法局的直通车。英方慨让三招，中方本来占尽天时地利，培养自己的治港人才，应该稳占胜局。

中国以代理人董建华为首，英方以「香港良心」陈方安生为辅，三个回合，陈方安生下了台，中国似乎赢了一役。

然而中方培养的一夥「治港梯队」，几乎人人都领了「人大」和「政协」的名衔，二十年来却一点也没有精研武功，反蜕化为穿梭京港两地的酒会饭局政治消费族，他们很快就学会了共产党主人一套跑江湖的工夫──开大会时夸夸而谈，搞斗争时狺狺而吠，政治表态时惯于罗汉，会见最高领导人争相握手时又擅于抢包山。董建华之败，败于「爱国爱港」的政治泡沫消费族所累。英方的首选邓莲如，中方坚拒不纳；次选陈方安生，中国也半途逼走，让董建华许愿树式的「执政大联盟」瞎搞了两年，最终还是要选择英方安排的黑马曾荫权。但两杯敬酒你都不要，第三杯会不会是罚酒？中国民族主义的豪言高论烟消云散，「港英余孽」之说破产，「彭定康埋地雷」？中国还不是要把一颗英制的地雷抱在怀，像年画《年年有余》那个捧一条肥鲤鱼的胖娃娃？

曾荫权只许先「试用」两年，以观后效，证明中国虽已认输，绝未完全心服。但中英人力培训之争，其实是中西文化的冲突。中国的帝皇培养储嗣，又不尽信接班人，毛泽东对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对胡耀邦赵紫阳，江泽民对待胡锦涛，莫不如是。君臣父子，又把人才囿限在庸俗的人伦观念，人长成到二三十岁，面对父母，心理上还像一个儿童。董建华先生刚做特首，就披露了其先翁董浩云先生多年前的庭训，在董建华的一张婴儿照片上，题下了「迎接一个伟大时代的来临」的嘉许。财政司司长在宣读预算案时，他的妈咪和太太，出现在立法会的公众席，手拿一部ＤＶ机喜气洋洋地为儿子老公摄录，有如家长出席孩子幼稚园毕业礼的联欢会。英方栽培的曾荫权爵士的「父母意识」反而最薄弱，只有八卦周刊追踪其先父墓碑，曾荫权北上拜祭曾子祖祠，据说也由中方示意，教他如何学做一个「中国人」。

相比之下，麦理浩当年做港督，他的爸爸是谁，谁会在乎呢？奕信当了港督，有没有回苏格兰的家乡祭祖？彭定康当了末代港督，他的妈妈是如何兴奋雀跃？「扬名声，显父母」并非西方文化的伦理观，欧美的政治家培养了独立的人格，不会出现乾隆当了嘉庆四年的太上皇，慈禧太后为同治和光绪垂廉两朝的闹剧。「祖国」不是母亲，当了总统首相，也不必感谢妈咪。

中国式的宫廷政治，太平盛世时婆婆妈妈，朝终乱世之际哭哭啼啼，父慈子孝的幕后每是夺嫡的权术，兄友弟恭的假面下尽多手足相残的阴谋。特区的政府和立法会，竟在一片「蓝爷」、「孙公」、「华叔」、「董伯」、「卿姐」、「诗姑」、「冬姨」的中联电影公司粤语片的剧本格局，穿梭「松松」下台、「唐唐」上场的唱游活动。「祖国」这位母亲，提摄录机高高在上地拍摄这一切。

以彭定康凭短短五年的治港经验，就洞烛了中国的本相，虽毕竟未窥其心理意识的全局，已经是了不起的聪明人。

中国弃董而取曾，拨乱却未必能反正，因为在这一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三代同堂的中国筵局，杯盘狼藉觥筹交错，流水席还没有完，曾荫权爵士是一个孤独的人，他或会偶而厌烦眼前这一切，走到一角掀开窗帘，窥看窗外蓝天碧海的大世界，而看见彭定康在山外青山楼外楼的迷蒙处，向他扮一个鬼脸，挥挥手，用唇语告诉他：「我已经赢了，我向人类的历史交了卷，你面前的美食，有鱼翅狗肉，也有穿山甲猫头鹰，吃来可要节制一点，可也要小心食物中毒啊。」